那年，父亲带我割麦子…

1986年6月，空气里弥漫着成熟麦子的馨香，那股浓浓的麦香，却裹着我16岁最不堪的失意。中考成绩拿到手的那一刻，我明白，心心念念的省重点高中，终究成了遥不可及的梦，英语成绩那刺眼的65分，像一根细长的麦芒，扎得我心口发疼。

那几日，我把自己关在屋里，死活不肯见人。躺在木板床上，望着斑驳的土坯墙，脑子里全是考场的窘迫：英语阅读理解的一片茫然，物理受力分析的手足无措。我恨自己不用功，只觉得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，满心都是自怨自艾，整个人蔫蔫的。

没有责骂，没有数落。第三日清晨，木门被轻轻推开，父亲粗大的手掌抚过我的肩头，声音低沉温和：“四儿，别憋在家里跟自己较劲，跟我下湖割麦子去。”

我垂着头，不肯应声。父亲也不催，只将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塞到我手里，木柄被岁月磨得光滑，带着父亲掌心常年劳作的温度。“东湖那一亩多地，麦子熟透了，再不割，遇上阴雨天就麻烦了。走，跟我下地。”

我只得起身，攥着镰刀跟在父亲身后。乡间土路尘土松软，父亲走在前头，步子沉稳，脊背微微前倾，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紧随其后，一路沉默。到了东湖，一望无际的金黄扑面而来，风掠过，麦穗簌簌作响，可我心里灰蒙蒙的，打不起半点精神。

一亩多的麦地，四围栽着杨树，田埂长满狗尾草。父亲走到地头，弯腰扯下腰间粗布汗巾搭在肩头，一脚踏入麦垄。我站在地边，望着密匝匝、麦芒锋利的麦子，迟迟不愿下田。

父亲也不管我，兀自割起麦来：弯腰、揽麦、挥镰、放麦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腰背起落间不见半分拖沓，额角的汗水顺着沟壑般的皱纹滚落，滴入脚下的泥土。

我依样弯下腰，指尖刚触到麦秆，尖锐的麦芒立刻扎进皮肤，刺得指腹又痒又疼。我笨拙地伸手搂麦，要么拢得太少，一镰下去只割寥寥几株；要么力道失衡，镰刀偏斜，麦秆割不断，反倒扯得手腕发酸。不过半垄，腰腹便酸沉难忍，像是坠了块石头，每一次弯腰都牵扯着后背筋骨，汗水浸透粗布短衫，黏在皮肤上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心底的委屈再次翻涌，中考失利的挫败混着劳作的苦楚，堵在喉头。我赌气胡乱挥镰，麦秆割得参差不齐，散落一地麦穗，脚下麦茬长短杂乱。

父亲看在眼里，没有呵斥，只是慢慢走到我身边给我示范：左臂向前一揽，大把麦秆收拢在掌心，虎口紧紧攥住麦秆中部，右手紧握镰刀，刀刃贴着泥土，手腕猛地向后一拉，“哧啦”一声脆响，一捆麦子应声而落，整齐码放在脚边，麦茬齐整光滑，不留半分残秆。“镰刀贴地，力气匀着使，别用蛮劲。做人和割麦一样，急功近利，反倒落得一地零碎”，父亲一边割一边说。

我沉默着跟着父亲的节奏劳作起来，日头渐渐爬高，毒辣的阳光炙烤头顶，麦浪间没有一丝阴凉。双腿长久弯曲，膝盖发麻，每挪动一步都酸胀难忍；掌心被木柄磨出血泡，麦芒钻进脖颈，浑身刺痒。我数次直起身，攥着后腰用力捶打，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麦垄，只想扔下镰刀逃回家去。

父亲始终不曾停下，即便汗流满面，脊背也丝毫不松懈。父亲割完一垄，便折返回来，捡拾我掉落的麦穗，小心翼翼拢进麦堆。父亲肩头的汗巾早已湿透，拧一把能滴出水，黝黑的皮肤上布满灰尘，然而父亲眼神平和，不见一丝急躁。

歇晌时，我们坐在田埂老杨树下，父亲伸手，拾起地上一束饱满麦穗，指腹轻轻摩挲鼓胀的麦粒：“这一亩麦子，从播种、浇水、除草，熬过风雨霜雪，才等到今天成熟。我割麦时从不盯着整片麦地发愁，只守好眼前这一垄，割完一垄，再下一垄，慢慢也就收完了。人这辈子，别总盯着最终的结果，把每一步走好，才是根本。”

我望着父亲布满老茧、伤痕交错的手掌，那双手种过几十年庄稼，熬过无数寒冬酷暑，此刻轻轻托着麦穗，沉稳又安详。16岁的委屈、不甘、迷茫，在这一刻尽数散去。我总执着于一次考试的得失，将一次失利当成人生定论，困在自我否定里不肯前行，就像跑马拉松，刚起步受挫，便原地放弃，看不见往后漫长赛道里无数翻盘的机会。

人生不也是这样吗？一时的成败，不过是人生旅途的一处路标，哪能是终点呢？英语65分的遗憾，只是路上一块绊脚石，不是困住我一生的高墙。

歇晌过后，我重新拿起镰刀，学着父亲的模样，每一下都沉稳安宁。腰仍然酸痛，麦芒依旧扎人，汗水继续流淌，可心里却不再烦闷。我不再焦虑，只专注眼前这一垄，割完手边这一垄，再继续向前。

弯腰、揽秆、挥镰、归置，我慢慢读懂这反反复复劳作背后藏着的人生道理。当最后一垄麦子倒下，我直起酸痛的腰，望着满地收成，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自豪。原来所有收获，都要熬过日复一日的煎熬，耐得住当下的辛苦，方能等来圆满。

暮色垂落，踏着余晖往家走。父亲走在前面，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，挺拔而清晰。那一日的麦田、烈日、汗水，还有父亲朴素通透的一番话，牢牢镌刻在我16岁的记忆深处。

那片东湖的麦田，那把磨亮的镰刀，父亲用泥土与麦穗教会我：人生不必强求一程顺遂，低谷只是暂时的，沉下心走好脚下每一步，坚持下去，终能抵达属于自己的终点。

眼波流转，岁月如歌，我永远感念那年夏天，父亲拉着深陷迷茫的我，走进金色麦浪，教会我与人生和解，教会我勇敢前行。